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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文物醫師工作坊摘錄

2026 年 8 月 7 日
周益記

從近距離觀看開始:讓文物不再只是展示品

本次工作坊由文物修復師談宜芳主持,她以自身跨領域的學習經歷作為開場,分享從經濟學、美術史到古蹟修復的學習歷程。她提到,自己參與修復工作其實源於一次意外的機會,從藝術史研究逐漸走入古蹟現場,最終投入文化資產保存領域。

談老師特別強調,她設計活動最大的特色,就是希望參與者不要只是隔著玻璃觀看文物,而是真正靠近文物,透過不同角度與距離觀察,獲得平時難以擁有的體驗。因此工作坊的人數刻意控制,希望每位參與者都能與文物建立直接而深刻的接觸。

此次活動以周益記修復工程中的舊門板為主角。這些門板未來將被保存收藏,不再公開展示,因此參與者有機會近距離觀看其原始面貌,甚至能觀察到未經修飾的歷史痕跡。談宜芳認為,文化資產不只是靜態展示品,更是一段仍在持續發展的故事,而修復工作正是讓這些故事得以延續的重要方式。

工作坊採取「會診」模式進行,參與者分組觀察門板,透過討論與紀錄,共同分析文物現況。這種方式模擬修復師實際工作的過程,讓大家體驗文物修復並非只是動手修補,而是一連串觀察、判斷與研究的工作,如同醫師診療病人的過程。

彩繪門板的身體構造:從木材到顏料的層層堆疊

在進入實際檢視前,談老師先介紹傳統彩繪門板的構成方式,許多人看到的只是最表面的彩繪層,但實際上彩繪作品就像人體一樣,有著複雜的結構。

最底層是木材基底,傳統寺廟或宅第的大型門板,通常並非單一木板製成,而是由多塊木材拼接而成。原因在於大型完整木材取得不易,過去甚至可能需要提前數十年準備材料。拼接雖然解決了材料問題,卻也產生新的風險,例如接縫處容易開裂,成為蟲害入侵的通道。

木板之上則是地仗層,這層相當於彩繪的底妝,常見材料包括桐油灰、豬血土、布料與紙張等。談老師別提到傳統工藝中的「豬血土」,這是一種將新鮮豬血混合其他材料製成的底層工法。她曾親自到 屠宰場取得新鮮豬血實驗,體驗傳統匠師的製作方式。後續研究甚至發現,日本沖繩的漆藝也會使用類似技術,顯示東亞文化圈之間可能存在工藝交流。

完成地仗層後,才施做彩繪層。早期彩繪多採用天然材料,如礦物顏料、天然漆、墨汁與金箔;隨著時代變遷,化工塗料逐漸普及,近代甚至大量使用壓克力顏料。最外層則是保護層,用來隔離外部氣候狀況、生物破壞或人為誤傷。

透過了解這些層次,參與者開始明白修復工作並非單純補色,而是必須理解整個材料系統的構成與運作原理,才能找到適當的保存方法。

文物也會生病:認識彩繪劣化的原因

修復工作的第一步不是治療,而是診斷。彩繪門板的病因大致可分為自然、生物與人為三大類。

自然因素包括陽光、水分、溫濕度變化、風力與雷擊等。其中陽光帶來高溫與紫外線,會造成顏料褪色與材料老化;雨水與地下水則可能導致木材腐朽與塗層剝落;長時間的溫濕度變化,也會讓木材反覆膨脹收縮,產生裂縫。

生物因素則包括苔蘚、黴菌、真菌、腐朽菌、白蟻與蠹蟲等。談老師特別提到鳥糞問題,由於鳥糞呈酸性,若長期附著於彩繪表面,可能造成顏色改變與材料損傷。此外,老鼠等動物也可能啃咬木材,造成結構破壞。

至於人為因素更是五花八門。香火煙燻、空氣污染、撞擊磨損、貼紙張貼、釘掛物品、塗鴉紀錄,甚至過去不當修復所留下的痕跡,都可能對文物造成傷害。

她舉例說明,廟宇節慶時常有人直接在門神臉上貼符紙或標籤,對修復師而言都是極大的挑戰。然而這些行為往往具有宗教與生活需求,因此修復師必須在保存與使用之間尋找平衡,而非單純禁止。

談老師介紹周益記彩繪的劣化狀況

修復師的診斷工作:替文物建立病歷表

工作坊最核心的內容,是帶領參與者實際填寫「檢視登錄表」,也就是文物的病歷表。

修復師在正式修復前,必須詳細記錄文物的材質、結構、彩繪層次、劣化情況與可能成因。專業團隊甚至會使用紅外線、紫外線、X光、顯微鏡及材料分析技術,了解文物內部狀況。

此次檢視的周益記門板經過觀察後發現,彩繪並非單一時期完成,而是經歷多次重繪與修補。白色門板區域可觀察到多層不同顏色的塗層;紅色對聯部分也存在不同時期的朱紅色與赭紅色彩繪痕跡,顯示其長期使用與維護的歷史。

參與者也學習辨認各種劣化現象,例如灰塵、水漬、裂紋、開裂、起甲、剝落、蟲蛀與鏽蝕等。談老師特別強調,不同類型的裂紋反映不同問題。例如平行裂紋可能來自木材自然收縮,而交叉裂紋則可能代表更複雜的環境壓力或材料老化問題。

這些觀察結果不僅決定修復方式,也直接影響修復經費與工期評估。對資深修復師而言,看到文物病況時,往往已能大致推估後續所需的工程規模與成本。透過實際操作,參與者得以體會修復工作背後龐大的專業判斷,而不只是表面的修補技術。

修復的不只是門板,而是人與記憶的連結

在談到周益記門板的修復策略時,談老師認為最重要的原則是尊重歷史價值與使用需求。

修復工作首先必須由大木匠師進行結構評估與補強。她引用大木匠師劉順仁的觀點指出,傳統建築修復最重要的是維持結構穩定,並盡可能保留原有構件。只有在腐朽或損壞達到一定程度時,才考慮更換材料。

經評估後,周益記後門雖然出現乾縮、裂縫與顏料脫落,但木材本體仍具保存價值,因此選擇修復而非重製。修復團隊透過結構補強、表面清潔、裂縫填補與彩繪重建等程序,使門板得以延續生命。

由於這些門板仍須作為建築的一部分持續使用,因此修復方式必須兼顧耐久性與功能性。談老師選擇以多層壓克力顏料重建色彩,並暫時不施加保護層,以便未來觀察材料老化情況並進行後續維護。

文物修復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材料本身,而是人與文物之間的情感連結。談老師回憶曾參與新芳春茶行(臺北市直轄市定古蹟)修復工程,完工後王氏家族特地重返祖厝祭祖,當她看到家族成員重新聚集於修復完成的空間中時,深刻感受到修復工作的價值。

周益記的修復同樣如此。透過修復保存下來的不只是木板與彩繪,而是家族的記憶、生活的痕跡,以及世代相傳的情感。正如門板上的對聯「克昌厥後,長發其祥」所寓意的那樣,人們希望美好的事物能夠代代延續,而修復工作正是在為這份延續創造可能。

因此,文物修復的終極目標,不只是讓舊物重現光彩,更是讓歷史、記憶與情感得以跨越時間,持續被下一代看見與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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